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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城 - [烈火]
2008-05-30
[记忆]
去年的青城山之行。爬了一个下午,在接近山顶的小寨落脚。
短促的黄昏,民居十分古老,不太习惯用电。入夜时分,借红蜡的光亮围坐吃饭。野菜与蘑菇,粗糙的家常味。我们三人,喝了数瓶乳酒暖身。午夜才摇晃着上楼,伴着潮湿的空气沉沉睡去。第二天一早,吃过饭又往山顶走。正午时刻到了最顶端的白云寺。
寺庙有些奇怪,普贤菩萨坐骑的六牙白象变成了二牙。问人,但没有人给出答案。再和修行的小和尚聊佛经,仍是一问三不知。只好失望地下了山。
但这记忆无碍于青城山的美。映翠湖的小船与湖水中成群的蝌蚪,陡直的山间小径,山顶的金色黄昏和日出......
与之相连的记忆是幼年时的龙门山脉,我和妹妹在山洞里点白蜡聊天睡觉的夜晚,大河坝游泳晒太阳的炎热午后,河堤一旁是往岳家山去的老铁路,永远忙碌地奔跑着运煤矿的小火车。山上有鲜艳的果实,叫做“葐儿”的----就是莓类水果,从枝上摘下来,往衣服上一蹭就塞到嘴里;河里有水蛇,翠绿的一条条,游泳时会从人旁边偷偷溜过游到下游去。我曾经在这山上掏过鸟窝,在洞里遇见蝙蝠和大蛇。
地震后,惊魂未定的我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,曾经最美好的记忆,只能永远地停留在幼年时的夏天,因为这一切,都不复存在了。
我失去了山寨。更多人失去了他们的家。
[此后]
一切不再一样。
物质基础上的重建无法抵消精神层面的破败与残缺,我的记忆,从地震之后,出现一个真正的断层。我唯一的欲望,就成了记忆的消减。就像那一列列开往深山的小火车,慢吞吞地驶去,不见尽头,一直到,彻底消失并无法想起。
那里会重建吗?
一个新的山头,连线条和轮廓都不再一样。活着的人踩在无数人葬身的土地之上,继续活下去,生出新的生命,一代一代延续,等到我们的生命都消失,后辈中会流传着这样的故事:这里曾山清水秀,后来发生了地震,先人们被倾塌的山体吞噬,尸骨就成为了山的一部分,长长久久,与大山同在。
[纪念]
有一个关于小城的传说,北川县原址并不在那里,建国后因为长期有土匪肆虐,人们为了躲避,迁徙到震前的地址。由于没有地质的勘测考察,所以地震后,这里成为了最严重的灾区之一。
我知道北川不会在此处重建,它会被圈起来,成为一个博物馆,永远记载下这段悲剧历史。后人将会看到断壁残垣,和冰冷的数据。
城就是一段历史,是漫长的时间,也是寻根的依据。但这些经已消失。历史在那一刻断裂----人们能够寻到断壁残垣和冰冷数据,这里只是曾经的家,一个陌生的记录。之后的家,不再是原来的。人们永久地失去了自己的城。
[重建]
多克特罗在《上帝之城》的尾声说,“我想我们必须重造一个你。如果我们要重造自己,我们必须重造一个你,主。我们需要一个可以站立之地。我们渺小,我们微不足道,在文明的进程中蹒跚着走到这里.....”
城,是历代人划地为牢的生命记载。城的历史,被地震分割开来,震前与震后,拥有和失去。
这里曾经有过另外一座城,后人会怀疑它是否存在。我们却无法遗忘,因为我们以各种方式生活在它的母腹里。即使它更换了面目,但这长久的、恒定的核,就是心之依归。
大地听不懂人的悲鸣,但我又知道,人们往往低估自己的承受能力。所谓命运,我们都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推向它,无法抗拒,只能承担。
失去的失望的失败的种种,都不能令我们感到阻滞,佛经说不住于相。相是最虚假的东西----佛陀用沙土造宇宙,宇宙的形体、轮廓,一切表象,令人叹为观止。却只需一个姿势,表象之宇宙便可顷刻间崩塌。是为无常。这就是相的更替。
我仍然相信人其实担得起悲剧,即使表象世界从不停止变化,但是,谁又说,生命景观不可以重造呢?
[祈愿]
清明前十日,打坐并诵经是为度念众生。惟愿人们也能在此刻静静打坐,观呼吸,诵祷文,度亡人,也为生者祈福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原文写于DOUBAN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