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ockey Full of Bourbon

这些日子，我们的母亲，她总是哭。抱着那堆遗物，和从旧纸箱里翻出来的，你自杀前的日记。她的身体非常非常不好，幽门螺旋菌感染，胃部糜烂出血，呕吐。她的主治医师正是之前治疗你那个。于是日日碰面，见着便想起你。回到家开始翻你的日记，说，看，他总是想得太多，为别人考虑太多，什么时候有过自己？偏偏到最后，负了些爱他的人。

小城里，人们正疯传着一个自杀孩子的事。两个与他并无真正血缘的人对他的爱与关怀。我的耳朵，只是感觉疲倦。

回忆里有腥膻的味道，你的嘴巴里吐出来一丛丛烂掉的组织，你流血，冰冷的液体撑破你的静脉血管，一只手臂，肿得似足我的腿那么大。

假如我不曾经历这些，我会是什么？假如我不曾贴近你的血与痛，我又会是什么？但我明白，死亡如同手中这支烟，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，很微小的一个部分。喜欢或憎恶，都由不得我。其后，我还是会活下去，并且，承受更多艰难。生命之于个体，是急速变化的。我不能预见前方还有什么，我不过是流落在世界上的某个孤独的人，走在其中，哪里都像尽头。你走之后，我总是觉得寂寞。

家楼下的玉兰树长得好快，前两天刚看见抽新芽，已经冒出密集的叶子。不知道你墓前那棵柔弱的柏树是不是也在这样成长。新的生命，透亮透亮的，看不见一处瑕疵。

也是这些日子，我替Eric看护他的小孩，不满周岁，小面孔粉嫩粉嫩，笑声清脆尖利，睡着时会死死抓住我的衣角，看着她怀抱她，已足够温暖动人。她的面前，是一个鲜艳新奇的世界，终有一天她会长大，经历爱、温柔、眼泪、痛苦、流血。她还不知道，当中种种希望理想，会如何倾塌覆灭，绝望比黑夜还要漫长。

人人都这样年轻过，捕捉过短暂希望，而成熟是，当你意识到希望不过是路口的红绿灯，一明一灭在闪烁却很快消失，未来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在一明一灭间，在生与死之间，那段寂静漫长的虚无，我们还要去度过。

幻灭以后，我原来还有很多时间。世界那么大，一转身，天旋地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