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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三年前,玉梅姐病重时,因为要考试,父母拒绝告诉我,只说她生病。一直到她死,我才接到消息。我并不责怪父母,只是那最后的遗憾,永远成了一块心病。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我坚持把自己拖垮也要去照顾病榻上的CC,不仅仅是责任,更是一种实现----我不愿意再让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等不到我。
中元节原本离我很远,我本身亦不愿去做形式上的凭吊与纪念,那毕竟不是我的方式。当举国在说荣誉与理想,我只想到死亡。
CC死那天,母亲在医院前对我说,“玉梅死也是在这幢楼,脑科。笑了笑,满脸发青,就合上眼睛。”“她死前一个月,我一直在医院,每天给她按摩,我跟她讲,等你好了我每天都给你按摩,玉梅就笑……她笑起来的样子,真是漂亮,我一生没见过几个人比玉梅更美,尤其一双眼睛,简直会说话,安静的时候也像在笑。玉梅生来就是个美人胚子……”
玉梅姐生前极疼爱我,我十岁生日那年,她用第一份工资买天价的毛绒娃娃给我(只是我没有告诉她,我从不喜欢毛绒玩具),在我还只会用凤仙花的汁液涂指甲时,她送给我人生中第一瓶蔻丹,青黛色。她带我去公园偷牡丹,买我喜欢的书给我做礼物……
我到现在都记得,她的婚礼,她儿子的满月酒,我们每年的家庭年饭与聚会。后来她偶然在医院查出自己得了脑癌,自己瞒着家人偷偷去做化疗,一直到头发掉光,瞒不住了,才住进医院,没多久就去世,离她三十二岁生日还差几天。
她是家里的小女儿,却倍受男尊女卑思想所害,她的父母安排了她的人生轨迹:没有让她接受高等教育,工作也是父母介绍,嫁的人是父母选的,甚至生孩子,父母都替她挑了时间……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,任何不如意,仅是一笑带过。
还有我的小侄子,扬扬。他死的时候,才不到两岁。视网膜母细胞纤维瘤。他出生时,有一只眼睛,猫眼一样,通体透明的琥珀色眼球。天知道我撞了怎样的鬼,那阵子会去翻医书来读。在许多人议论着那只漂亮的眼球时,我告诉父母,那是肿瘤。他从婴儿时期开始,接受各种,成年人难以负荷的治疗,一年多以后,他死了。死的时候,摘除的那边眼睛上,半个脸大小的肿瘤坠在他非常稚嫩的脸上,有许多几近干涸的血与脓。
三姐今年二十四,地震时死去,没有找到尸体。
有时候,我觉得生是一种重负,带着压迫与罪孽。我们继续活着,却无法拷问自己对他人的感情,我们不知道我们感情的实质与深度,有时候,许多事常常令我们以为是爱,其实不。就像你在爱人,或许那仅仅是一种依靠一种需求,而不是爱,我们爱的只是我们在爱的感觉,那里面都是幻象,没有实质,缺乏内涵与深度。只有当感情的载体消失,那种爱的感觉才会再度涌上来并将人淹没。正如人对死者,唯一可恃的仅是记忆----因为不再有其他可能----我们从此掉进了“永无”,甚至是“虚无”。
尤记得在香港时,一位朋友对我说“你看香港人的眼睛里,写满了疲惫,这样的眼光里,哪可能有爱情?”事实是,哪个社会不是如此?
世界是冷漠的,人也不例外。每个人不过是偶然流落到这个世界上,终其一生,对抗着自身,对抗着虚无。
因而时常感到死亡的召唤与诱惑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