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写给弟弟的日记 七 - [波心]

    2008-03-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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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如果你能够明白,遗忘是冷漠而残酷的。不知道你会否做出相同的选择,至少在最后的时日里,我发觉你眼中有悔意。

    早上母亲来电,和你服同样毒药、同一时期住进医院的孩子出院了。对我,这是个既喜又悲的信息。照顾你的间隙,我常常去看那个小孩,送去鲜花、食物,和微不足道的关心,只是渴望你们都好起来,并自此珍惜生命。他的生多少让人有些安慰,也正因如此,我才会更觉悲切。

    直至今日,我仍然不能适应正常生活,离开医院后的每一天,心里总是空荡荡的。

    那些日子,医院成为家。夜半的走廊里,歪歪斜斜睡着疲累的孩子们,每次走出病房去装热水,都会看到这至为可爱的一幕。加护床上,走廊边的横椅上,甚至是走廊里肮脏冰冷的地板,也有孩子铺上三四张破报纸便睡下。冬天还没过去,夜晚的医院寒冷至极,我的大衣外面还紧紧裹着加厚的羽绒衣。

    这一年是个很坏的年头,我们常在古文里读到的“岁凶” ,大抵是描述这种年头。我经历了出生以来南方最寒冷恐怖的冬天,大雪灾,死死伤伤。这个不祥之冬的尾声,我接受了人生中最坏的消息。而你走那日,春天刚刚来临。

    我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心电探测仪、氧气机过滤器的声响和你濒死前,夹杂着暗涌的潮状呼吸声。每一天,当我躺在床上,各种声响,特别真实地在我耳内回旋。即使是睡梦中,也不曾停息,它们断续出现,像是来自我心底某处的声音。

    后来我又回了一次医院,恍惚中仿佛又看到当时的自己,端着水盆在过道间来回奔忙,看到医生护士推着抢救车匆匆跑向五号病床,看到伤心绝望的孩子们团在门口哭泣。推门进去,原来那个病床已经空了。

    反复触碰沉重的记忆,一定是出于强烈的爱。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表象的平复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,但这一生,心上的血洞会一直在,不碰也痛。

    在学校,少年时代的往事排山倒海地涌向我,躁热的空气、操场上的尘土味、小径间修剪过的树木青草的气味……我站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一堂课,窗户外是从前的老师。七年前,和如今的我年龄相若的他也是站在这寸讲台,教给我人生的道理。只是他没有讲“生命无常”,我以为人生的美好快乐可以无限,事实并非如此。

    让人胸闷气短的回忆,我还是无法获得平静。现实太明亮,照得心好灰,饕餮盛宴也像残羹冷炙。这是生命的熄灭,我不能忘怀。如果换个环境可以做到,我倒是希望早点去法国,在你的毁灭之后,在陌生境地,热烈投入生活,遗忘,等待年月侵袭我的生命。在侵袭与消融中,完成我的余生。

    街上偶尔冒出个小毛孩,大声唤我“姐姐”,笑容灿烂无比,又以为是你。他走近同我说话,“姐姐,你还记得吗?那天你在我们教室讲课,我就是坐得离你最近那个啊!” 我笑一笑,“记得。”临到要走,他补上一句,“原来你是cc的姐姐啊!”我用力点点头,又陷入难堪的沉默。不经意的话,像根鱼刺,不大起眼,扎着却怪难受。

    这个春天,只要不下雨,空气就会显得十分甜腻。无论悲喜,时刻我都会用尽全力呼吸。这样让我感觉舒服,好像所有幸运或不幸,只需要深深呼吸,便会被捉紧、再稀释。